「幽幽——當代影像中的女性敘事」之二「虛妄遊記——李曉琳個人作品展」

虛妄遊記

策展人│常嬋 

2025年9月的一天，我途經英國城市格拉斯哥(Glasgow)。這裡喧囂而混雜，古典和現代交織，人群相對多元，華人也不少。我在一間酒店式公寓借宿一晚，第二天一早即將離開。當晚在睡夢中，我夢見一位華人女性，大約五六十歲年紀，在我的房間裡，祈求我幫她一個忙：趁著中元節剛過去不久，希望我回到中國後，能幫她燒一些紙錢給她的女兒，並告知了她女兒的名字。

帶著極其清醒的夢境記憶醒來，我無法判斷這是一次所謂的玄幻經歷，還是僅僅只是一個無厘頭的夢。而我確實懷著某種責任和不安離開了這個陌生的城市，懷著“假如祂們是真的”這一無法證偽的命題。

我能理解為何這位身在格拉斯哥的亡魂母親，依然執著要在中元節祭祀另一位亡靈。在漢文化中，中元節是祭祀和敬畏亡靈的重要節日。在這個節日，不僅祖先得到祭拜，無主孤魂也會得到普渡。這個以亡者為主角的節日，融合了道教、佛教和民間信仰，也交織著沉重的禁忌和深沉的慈悲。在這個世界觀中，死亡並非終點，而是新的旅程起點：亡魂延續了人的命運，死後要經歷審判，償還罪業，會輪回轉生或淪為孤魂野鬼。

各種信仰中對於死後經歷的描述，雖難以證實，卻可稍稍平復人們與生俱來的死亡恐懼。對一些人來説，死是消亡，是對存在的否認，是對生命意義的戲謔。但如果存在一個死後的世界，死亡本身就不再是面目模糊的，人和死亡的關係就變成了人和亡靈的關係，這一關係是有儀式和禁忌去管理的。死亡焦慮塌縮成對鬼魂的恐懼和避忌。

李曉琳在影像作品《假如祂們是真的》中，直面自己幼年時的死亡焦慮，從中元節普渡儀式出發，凝視死亡，反向度化自身對死亡的恐懼。從這裡出發，她發展出一系列的思想實驗，邀請觀眾以遊客的身份，進入一段虛妄之旅：從“起始站”到“終點站”，從“苦海”到“孽鏡臺” ……在影像、裝置和繪畫等多件作品中，李曉琳從終點出發，探究“生”這一從時間A點至B點無比明確的旅程究竟應該如何度過？死後孤魂所遊蕩過的路途，是否正是生者人生的映照？

格拉斯哥焦慮的亡靈母親提醒了我自己現在正活著，正如李曉琳的作品也提醒著每個觀眾正活著。生者在直面“死”這一核心命題時，無法不從日常的秩序中抽離，去進入這一絕對的孤獨。哲學家海德格爾說要向死而生——在意識到生命的有限時，才能達至生命的本真。在人生這一虛妄的旅程中，“須是大死一番，卻活始得。”